2007年的夏天,台湾流行乐界最轰动的事件,是“金曲奖”在创设18年后第一次被拒领。
 

让我们的山歌也来抗争

作者:宁 二  来源:《南风窗》杂志  日期:2008-01-28  浏览:3051
  2007年的夏天,台湾流行乐界最轰动的事件,是“金曲奖”在创设18年后第一次被拒领。
  6月16日,凭《种树》获得最佳客语歌手、最佳客语专辑民谣的歌手林生祥登上颁奖台,宣布将两座奖杯退还主办单位;举座皆惊之时,他又宣布会领取25万元台币奖金,并分赠给美浓种树团队、美浓小区报《月光山》杂志、讨论有机农业的《青芽儿》杂志和“白米炸弹客”杨儒门。
  此时直播镜头捕捉到观众席上不寻常的一幕,三个黄底红字的巨大条幅被撑起:“支持台湾农民”“支持台湾农村”“支持台湾农业”,在一片“周杰伦我爱你”与“五月天歌友会”的闪亮招牌中分外不协调。
  林生祥是客家人,却拒领最佳客语歌手奖,“金曲奖应该用音乐类型来分类,而不是用族群。”《种树》的词作者钟永丰亦认为,按语言分类评奖意味着“传统的玩传统的,流行的玩流行的,你别想踩我的场子,我也不会取你的元素来发展。”
  试图把语族割裂与三农问题带入公共视野的拒领事件,显然是林生祥和钟永丰策划的又一次小小的社会运动。这对自1998年以来一直亲密合作的词曲搭档从第一张专辑始,便介入社会运动与公共议题。1999年《我等就来唱山歌》是支援高雄美浓镇反水库运动的“运动音乐”,2001年《菊花夜行军》思考WTO对台湾农业的冲击,2004年《临暗》讲述进城打工青年农民的苦闷生活,最新一张《种树》则重归农业话题。
  “如果交工乐队是一支麦克风,我们希望递到农民、工人面前,把我们看到的事情、听到的故事,告诉我们的社会。”林生祥这样说道。
  抗议乐队、抗议歌手的标签很自然被贴到了他们身上,但他们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抗议”。10年来,林生祥融合了客家山歌、八音、歌仔戏、恒春民歌、西方摇滚、非洲节奏,乃至冲绳三弦音乐的曲风为华语世界积累了全新的流行音乐创作经验。事实上,真正的重要性在于,钟永丰和林生祥将社会议题与音乐进行了完美结合。
  
  文化原子弹
  7月16日,记者采访了出版以上4张专辑的台湾音乐厂牌“大大树”的负责人钟适芳,她说前两日刚在小范围内举行了奖金馈赠仪式,“白米炸弹客”杨儒门悄然出席。
  杨儒门,彰化人。2003至2004年间,在台北17次放置爆炸物,并附字条“政府要照顾人民”、“反对稻米进口”,要求台湾当局重视WTO开放稻米进口后农民的生计问题,因此被称为“白米炸弹客”。 2004年11月杨被捕,后被判刑5年10个月,罚金10万元。今年6月,陈水扁颁发“总统特赦令”,杨提前出狱。
  “后生,好在有你,帮我们出一口气……他们讲你种的十来颗白米炸弹,犯法作不得;但他们压抑农业的政策样样合法,这个又怎样?我们耕田人太小太散,改朝换代相同被人欺到到!市场够惨还死硬要加入WTO,价势崩盘就笑我们怎么会这么笨……”这是《种树》中专为杨儒门所作《后生,好在有你》的歌词,两把木吉他伴奏之下,林生祥的客语吟唱悲愤而感伤。
  1971年出生的林生祥和1964出生的钟永丰是客家小镇美浓的同乡。和杨儒门一样,是农人子弟,他们的合作始于1990年代美浓著名的反水库运动。
  1991年,台湾当局决定斥资1100亿新台币在美浓修建坝高147米,距离最近村庄只1.5公里的大水库,遭到百姓反对,认为此举会带来灾难性后果。此后10年,在钟永丰等返乡知识分子的推动和组织下,美浓百姓持续与政府斗争,直至2000年台湾政党轮替之后,水库议案被取消。
  “1997年反水库的情势急转直下,老实讲,我们是和政府打仗。那时我开始想,如果运动要逆转时势,它一定来自文化。”随后钟永丰遇到了退伍回来的老友、歌手林生祥,此时林生祥已尝试吸收客家音乐元素,开始自觉于农民身份和农民意识,但正面临创作困境,他说:“当时是形式变化不了,歌词不知要写什么,反水库的历程中,我的生活才开始立体化起来。”
  “反水库要成功,除非造一个文化上的原子弹才有可能。”钟永丰把自己写的一些反水库运动歌词给林生祥谱曲,最终以“交工乐队”之名推出了第一张专辑。
  所谓交工,是农忙时节各家交换劳动互相帮忙的互助形式,美浓乡亲秉持交工精神,出钱出力参加录音,1999年,“原子弹”《我等就来唱山歌——美浓反水库运动纪实》试制成功。
  
  山歌也抗争
  这是一张华人社会自1949年以来难得一见的真正的运动音乐专辑。“我们思考音乐作为反抗形式与运动连接的可能,认为要实现这种可能性,音乐必须:1、内容上扣结运动纲领与运动的社会条件与心理现实。2、形式上呼应运动人民的音乐语言与传统。3、美学上能与各种主流音乐形式抗衡。4.生产过程中带出社会意义及有机、辨证的运动集体机制。”专辑文案对运动音乐属性的概括容易让人想起1949年以前群众音乐运动的路线方针。
  《我等就来唱山歌》共9首作品,深刻而动人地呈现出反水库运动的多个层面,很多歌曲就是运动的战歌。《夜行巴士》描写一个老农前往“立法院”请愿时路上的心情,“台北市的高楼直挺挺撑着天,想我这一辈子就要快没效了,但是这次我不会再窝囊了,今天我要去跟他们讲,今天我一定要去跟他们讲……”《我等就来唱山歌》直接纪录1993年“立法院”请愿现场,“乡亲,大马路走端正,镇暴警察这么多,不用怕!就当作自家子弟。立法院这么尴尬,没关系!就当作自家的三合院。”
  《山歌唱来解心烦》是鼓舞士气之歌,“众口一声反水库,衙门再凶照样干。”其后《水库係筑得屎嘛食得!》怒喊运动口号,“水库若修得,屎也就可以吃得!”《好男好女反水库》气势磅礴,“好山好水留子孙,好男好女反水库。”
  2000年,《我等就来唱山歌》大放异彩,连获金曲奖最佳作曲人奖及最佳制作人奖。“反水库能够成功,不是因为音乐,可是对于之后整个运动成果的保持和运动气氛的保温而言,音乐起了非常大的作用。”钟永丰的评价是中肯的,交工乐队的成功使得运动的正当性和诉求被更大范围地传播,也奠定了他们日后的理念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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