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教育”的特点是“求真”,而许多民办学校却是全方位“作假”。
“草根”校长苦恼
作者:石 破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10-04-29
浏览:6229
谭绍勤掏出钥匙,打开校长办公室外面的铁门。在铁门和木门之间,潜伏着100多只蚊子。谭校长把木门打开后,这些蚊子有的翩翩离去,有的施施然跟我们进了办公室。
这是2010年4月11日,星期日。没有学生来上课,东莞市高埗镇文康学校的校园里清幽寂静。10辆校车一字排开,在细雨飘洒的大操场上默然相伴。
“高埗民办学校管理的第一人”
又白又胖的谭绍勤,面相比实际年龄要大些。他的家乡在湖北鄂西一个村子,他是解放后这个村子的第一个大学生。上学前,家里为他包了场电影,全村的人都来祝贺,虽然他家成份不好,是“地主子女”。也许,就在那时,谭绍勤体会到了“知识改变命运”的含义。
谭绍勤上的是一所三类师范大学——鄂西大学。24岁时他当上了校长,管理一所上千人的初级中学。谭绍勤说他平时“爱瞎想、瞎写”。他有过一些教学改革的想法,常有文章在州里报纸上发表,但“应试教育的大环境,将自己的一切所想都化为了乌有”。
于是,从教10年后,谭绍勤来到湖北教育学院,继续深造。本科毕业后,几位在广州办学的老乡邀谭绍勤来看看。那时广东刚刚兴起民办学校之风。谭绍勤先在一所民办的“武术体育舞蹈学校”当了一年校长助理,此后又辗转了几个学校。2002年,谭绍勤和投资人创办了东莞市高埗镇第一家民办小学,2006年又创办了高埗文康学校,因此他称自己为“高埗民办学校管理的第一人”,见证了高埗民办学校在2000年后的发展历程。
文康学校的几位股东以前都是打工仔,现在当了老板,谭绍勤说自己是给他们打工的。他是一名外来打工人员,一位农民工子弟学校的老师、校长,这个身份,他又保持了10年。
“草根教育”的艰难
2000年后,因应着外来打工人员的大批涌入,珠三角的民办学校日渐增多。谭绍勤将这些学校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从菜地、工棚走出来的,办学条件较差,收费偏低、吸纳普通农民工子女的“低收费民办学校”。第二类是办学条件好、收费高(每年学费大约8000~4万元)、吸引那些希望享受优质教育资源,却又无法进入本地名校的外地甚至本地有钱人,谭绍勤把这类学校称为“贵族学校”。第三类走的是中间路线,收费介于两者之间,算是“过渡类学校”吧。
眼下,东莞市4个街道、28个镇,只有一个外来人口较少的镇,没有农民工子弟学校,最多一个镇有十几所民办学校。
在农民工子弟学校工作的老师,都是没有任何背景的打工者。这类学校的办学者,也多是文化水平不高的农民,只因看到了民办学校的发展势头,便纷纷从建筑工地、工厂和商店里走出来,投身到民办学校的创建中。
办学者投入资金,都是希望有所回报的,但由于投资风险全由办学者承担,学校位置差了,生源不足,办学人不敢再投资;收费低了,没利润,他们不愿再投资;收费高了,学生读不起,生源又少,办学者同样不敢再投资,有的在申请开办时的基本承诺都无法兑现。
文康学校的生源,大部分来自湖南、四川、江西、广西、湖北五省,以及非东莞籍的广东学生。农民工子弟学校的矛盾之处是:学费收得高了,家长不认同,学生也不来;老师工资给低了,留不住人才,教师流失量大。眼下,文康学校小学部的老师月入不到1500元,初中部老师多拿一两百元。但本地公办小学老师年收入10万以上,文康学校的老师不到2万,天壤之别。
在东莞,农民工子弟学校多了,生源就少了。有些学校糊弄家长,平时管理不严,考试前先把题目透露给学生,让学生拿高分;有的根本不用市、镇统一的试卷,而拿刚讲过的试卷或题目权作考试,蒙骗家长。有的学校管理混乱,学生到学校学不到知识,反学了一身坏毛病。
文康学校的学生家长,多是高埗镇上众多鞋厂、制衣厂的打工人员,以及种菜的、养猪的、开店的或开的士的“低收入新莞人”。他们长年漂在外面,孩子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在老家上学,要么随父母漂泊。这里的绝大部分孩子都有过转学经历,有的每学期就要换一所学校,他们很难接受系统教育;在不断地熟悉环境的过程中,学习成绩更是一塌糊涂,在这样的学校,教师的教和学生的学都是巨大难题。
在谭绍勤眼里,“低收入新莞人”既是东莞的建设者,又是不稳定的劳动力因素,他们为这里的发展做出了贡献,但他们的归宿在哪里?他们的利益谁来保障?他们的子女谁来教育?教育的费用又由谁来承担?
在这样的环境里,谭绍勤不停思考:自己应该怎样当校长、教育?他将自己的教育思想称为“草根教育”。“草根”指的是无钱送孩子上“贵族学校”或进公立学校念书的“低收入新莞人”。“草根教育”是为“草根”服务的一种教育,它的理念,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一、学生对自我身份的认同。二、教育学生相信通过努力,自己的命运可以改变。三、教师和家长对自己身份的认同和努力。
谭绍勤寄望于“让这种教育能够植根学生心底,产生强大的心理震撼力”。但这三个内容,其实是三个难点。谭绍勤说,孩子们的虚荣心普遍很强,他们不肯承认自己是“草根”或“草根”后代。家里条件稍好一点,就认为自己是“精英家庭”了;家里有台跑业务用的小车,就是步入“上流社会”了。让孩子树立远大理想更不容易,农民工子弟的行为习惯、学习习惯普遍差,正常教育都很难接受,任何想法都不能持久,“树立长远理想”更无从谈起。
“草根教育”的特点是“求真”,而许多民办学校却是全方位“作假”,世风如此,谭绍勤觉得他可以把握好自己,但要想在这些尚“假”的“草根学校”推广“草根教育”,难如登天。
“被耽误的一代”
对文康学校的教学质量,谭绍勤还是自信的,他说:“孩子在这里读完小学,回家乡读个重点初中没问题。但他上初一时还好,到初二如有什么变化,比如迷恋上网、抽烟、喝酒,那时家里没有父母,爷爷奶奶又管不了,这个孩子就废了。”
农民工子弟学校里,学生来来往往,川流不息,随时都有学生来插班,每学期一个班也会有十来个学生走掉。能在这里从一年级读到六年级的,每班不会超过5个人。
农民工一年到头东跑西跑,家庭自然不稳定,单亲家庭的孩子多。谭绍勤估计文康学校学生的父母离婚率不会低于5%;单亲家庭加上重新组合的家庭子女,应该达到10%以上。这些学生普遍个性封闭、怪僻,心理问题严重。
这是2010年4月11日,星期日。没有学生来上课,东莞市高埗镇文康学校的校园里清幽寂静。10辆校车一字排开,在细雨飘洒的大操场上默然相伴。
“高埗民办学校管理的第一人”
又白又胖的谭绍勤,面相比实际年龄要大些。他的家乡在湖北鄂西一个村子,他是解放后这个村子的第一个大学生。上学前,家里为他包了场电影,全村的人都来祝贺,虽然他家成份不好,是“地主子女”。也许,就在那时,谭绍勤体会到了“知识改变命运”的含义。
谭绍勤上的是一所三类师范大学——鄂西大学。24岁时他当上了校长,管理一所上千人的初级中学。谭绍勤说他平时“爱瞎想、瞎写”。他有过一些教学改革的想法,常有文章在州里报纸上发表,但“应试教育的大环境,将自己的一切所想都化为了乌有”。
于是,从教10年后,谭绍勤来到湖北教育学院,继续深造。本科毕业后,几位在广州办学的老乡邀谭绍勤来看看。那时广东刚刚兴起民办学校之风。谭绍勤先在一所民办的“武术体育舞蹈学校”当了一年校长助理,此后又辗转了几个学校。2002年,谭绍勤和投资人创办了东莞市高埗镇第一家民办小学,2006年又创办了高埗文康学校,因此他称自己为“高埗民办学校管理的第一人”,见证了高埗民办学校在2000年后的发展历程。
文康学校的几位股东以前都是打工仔,现在当了老板,谭绍勤说自己是给他们打工的。他是一名外来打工人员,一位农民工子弟学校的老师、校长,这个身份,他又保持了10年。
“草根教育”的艰难
2000年后,因应着外来打工人员的大批涌入,珠三角的民办学校日渐增多。谭绍勤将这些学校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从菜地、工棚走出来的,办学条件较差,收费偏低、吸纳普通农民工子女的“低收费民办学校”。第二类是办学条件好、收费高(每年学费大约8000~4万元)、吸引那些希望享受优质教育资源,却又无法进入本地名校的外地甚至本地有钱人,谭绍勤把这类学校称为“贵族学校”。第三类走的是中间路线,收费介于两者之间,算是“过渡类学校”吧。
眼下,东莞市4个街道、28个镇,只有一个外来人口较少的镇,没有农民工子弟学校,最多一个镇有十几所民办学校。
在农民工子弟学校工作的老师,都是没有任何背景的打工者。这类学校的办学者,也多是文化水平不高的农民,只因看到了民办学校的发展势头,便纷纷从建筑工地、工厂和商店里走出来,投身到民办学校的创建中。
办学者投入资金,都是希望有所回报的,但由于投资风险全由办学者承担,学校位置差了,生源不足,办学人不敢再投资;收费低了,没利润,他们不愿再投资;收费高了,学生读不起,生源又少,办学者同样不敢再投资,有的在申请开办时的基本承诺都无法兑现。
文康学校的生源,大部分来自湖南、四川、江西、广西、湖北五省,以及非东莞籍的广东学生。农民工子弟学校的矛盾之处是:学费收得高了,家长不认同,学生也不来;老师工资给低了,留不住人才,教师流失量大。眼下,文康学校小学部的老师月入不到1500元,初中部老师多拿一两百元。但本地公办小学老师年收入10万以上,文康学校的老师不到2万,天壤之别。
在东莞,农民工子弟学校多了,生源就少了。有些学校糊弄家长,平时管理不严,考试前先把题目透露给学生,让学生拿高分;有的根本不用市、镇统一的试卷,而拿刚讲过的试卷或题目权作考试,蒙骗家长。有的学校管理混乱,学生到学校学不到知识,反学了一身坏毛病。
文康学校的学生家长,多是高埗镇上众多鞋厂、制衣厂的打工人员,以及种菜的、养猪的、开店的或开的士的“低收入新莞人”。他们长年漂在外面,孩子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在老家上学,要么随父母漂泊。这里的绝大部分孩子都有过转学经历,有的每学期就要换一所学校,他们很难接受系统教育;在不断地熟悉环境的过程中,学习成绩更是一塌糊涂,在这样的学校,教师的教和学生的学都是巨大难题。
在谭绍勤眼里,“低收入新莞人”既是东莞的建设者,又是不稳定的劳动力因素,他们为这里的发展做出了贡献,但他们的归宿在哪里?他们的利益谁来保障?他们的子女谁来教育?教育的费用又由谁来承担?
在这样的环境里,谭绍勤不停思考:自己应该怎样当校长、教育?他将自己的教育思想称为“草根教育”。“草根”指的是无钱送孩子上“贵族学校”或进公立学校念书的“低收入新莞人”。“草根教育”是为“草根”服务的一种教育,它的理念,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容:一、学生对自我身份的认同。二、教育学生相信通过努力,自己的命运可以改变。三、教师和家长对自己身份的认同和努力。
谭绍勤寄望于“让这种教育能够植根学生心底,产生强大的心理震撼力”。但这三个内容,其实是三个难点。谭绍勤说,孩子们的虚荣心普遍很强,他们不肯承认自己是“草根”或“草根”后代。家里条件稍好一点,就认为自己是“精英家庭”了;家里有台跑业务用的小车,就是步入“上流社会”了。让孩子树立远大理想更不容易,农民工子弟的行为习惯、学习习惯普遍差,正常教育都很难接受,任何想法都不能持久,“树立长远理想”更无从谈起。
“草根教育”的特点是“求真”,而许多民办学校却是全方位“作假”,世风如此,谭绍勤觉得他可以把握好自己,但要想在这些尚“假”的“草根学校”推广“草根教育”,难如登天。
“被耽误的一代”
对文康学校的教学质量,谭绍勤还是自信的,他说:“孩子在这里读完小学,回家乡读个重点初中没问题。但他上初一时还好,到初二如有什么变化,比如迷恋上网、抽烟、喝酒,那时家里没有父母,爷爷奶奶又管不了,这个孩子就废了。”
农民工子弟学校里,学生来来往往,川流不息,随时都有学生来插班,每学期一个班也会有十来个学生走掉。能在这里从一年级读到六年级的,每班不会超过5个人。
农民工一年到头东跑西跑,家庭自然不稳定,单亲家庭的孩子多。谭绍勤估计文康学校学生的父母离婚率不会低于5%;单亲家庭加上重新组合的家庭子女,应该达到10%以上。这些学生普遍个性封闭、怪僻,心理问题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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