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为人民

作者:章剑锋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09-11-14  浏览:1601
  李庚走到国家旅游局一位原司长面前,将这一截竹筒和一块光滑的雨花石放在他的面前。司长不懂得开启窍门。李庚操起雨花石,朝着上端的竹节中心砸出一个小豁口,然后将里面的酒逐一倒入高脚杯中。这种创意让在座的人感到新鲜。举杯留影之后,李庚端着这一筒酒,又转到别的桌上去了。
  “酒都讲究在坛子里、山洞里窖藏,但那是死酒,不是一种生命状态。这个酒就是一种生命体,竹子是生长的。遇到我之前,厂家始终不讲他的竹子,老讲他的酒。我说我要连你的包袱皮儿一块解释。我给朋友们敲击的过程,倒酒的过程,现在还不够雅。将来我还要做当代的兰亭集会,曲水流觞,请一大批顶级文人,在圆明园废墟上,写诗写字吟唱评酒,我要把这酒活化起来。”
  李庚将这称作“无中生有、创新创造”,这是他的一个创意层次。但这还不够高明。长城是腐朽的,却被做成一个产业链,解决了至少100万人的生活问题。他认为这达到了最高层次——化腐朽为神奇。
  “我们的表达,需要一个概念,一个创意,原来炒作是一个贬意词,现在是中性的。就是要好玩儿,要让人乐起来。”
  自从旅游业产业经济地位被确立以来,像李庚这样一批思维活跃分子的能量一夜之间随即被释放。
  放在25年前是无法想象今天的。当年他把全国旅游专家找到北京来,其中才有3个副教授,正教授一个没有。如今他自己已取得教授职称,中国旅游业从业人数每年也以10倍规模往上增长。
  “在我们这一代还年轻的时候,旅游事业全部是官方管制。现在在决定投资和风格上,虽然地方一把手还会起很大作用,但不得不聘请专家和接受批评。这是因为他们既要向政绩负责,表明想要做一番事业的决心;也要向市场负责,搞招商引资,投资商是要赚钱的,需要找到市场衔接点、卖点。”
  20年前创外汇,20年后扩内需。老一辈经济学家孙尚清当年的论调为此做了注脚。他说,旅游现在是以经济功能为主,若干年后将以多种功能并存。难以知道这种转换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
  “过度商业化在局部是很严重的。比如周庄、平遥的一部分,小商店太多,弄得很世俗。人们原来穷,突然来了客人了,唯利是图、刻薄,这对人心灵的腐蚀是很严重的。这20年对商业意识和商业交换方式的唤醒过程,旅游是一个重要方面。但是不能过度。现在旅游发达地区就有些过度,落后地区反而还是很纯朴,还需要补贴示范。”
  他起身去烧水。电水壶的呜呜声在房间里持续响了一阵。回到沙发上,他呷了一口新泡的红茶。
  “我要很冷静,既要帮助他们致富发展,又不要过度商业化。旅游是一团野火,当我们寒冷饥饿时,我们需要用它来取暖,烤熟食物,照亮光明,但不要让这团火灼伤我们自己,毁掉家园。过度迎合访问者,容易造成这个问题。”
  问他怎么样才能去工具化和功利化,他却不认为这是最主要的。
  “太俗,这个好办,关了它、封了它、提高门槛就行了。八达岭原来关城里都有卖货的,现在哪有啊?但是有一种媚外思想,为了盈利,不珍视自己,不尊重自己,一味迎合,这是对地方文化精神的伤害。什么最重要?新天地告诉石库门是最重要的,后海告诉老胡同是最重要的,但是你没告诉之前就拆了。50年前没告诉城墙重要,就拆了。全中国现在对建设部批评最多,这三五十年把中国搞成一个模子了。旅游幸亏商业一点,它的本质是求异的,这样才能卖出价钱,这一点它是有功劳的,不然全都搞成北京了。”
  李庚现在对北京城首要一桩意见就是去年落成的前门大街。数年前政府决定投入重金来改造这条破败不堪的核心街道,以免影响观瞻。但这条仿古街道从它重新开放的那一天起,就遭到痛骂无数,被斥为“赝品一条街”。商业运作更是不成功,至今有半条街是空落落的。
  “他们原来没有旅游专家参与,有很多这种很自负的人,包括政府、文化、文物、建筑部门,他们觉得自己有本事,你们搞旅游的太俗气,我们有权、有规格。他有这种想法。但前门大街就是一记响亮耳光,没挣到钱,终于服气了。现在旅游业人士过度商业化、过度没文化、过度死化、过度布景化,也是灾害。”
  
  板荡英雄
  电话忽然响了起来。等他绕到床头柜那边的时候,铃声却中断了,再也没有响起来。这时夜已深。他返回自己的位置。
  “原来我们认为当一个事业兴旺时,一定是国家大势特别好的时候,有活,有需求。这一年给我们一个更重要认识,板荡识英雄。比如地震,在我之前,四川专家最先得利,结果试了一年,做不成事儿。”
  李庚之前就是地震灾区北川和什邡政府的顾问。地震发生50小时之内,他在北京接受一档奥运会的广播节目采访时,呼吁灾区官方要有新资源观,注意留存地震遗址,认为这正是地震后老百姓的饭碗。
  地震一周年后,有灾区建成了地震遗址公园,通过出售门票的形式向公众开放,这在社会上激起了一些怒火。
  “我坚决反对把遗址搞成景区收门票。这是不道德的,他们没有理解我新资源观的精神。遗址是供人凭吊的,是不以盈利为目的的,不能谁圈起一块地就卖票。我指导的北川,为这个跟他们发生了尖锐的矛盾。他们说要善把灾区变景区,我怒斥他们,喝住了。我说你根本不对,你这种方式赚不了钱,公众要抵制你,我就要带头呼吁抵制你,你们赚钱无数,但别挣这死人的钱。”
  他不时伸手去捋一捋胡须,那部黑白间杂的胡子松松地挂在胸前。声音提得很高,似乎要打消别人对于他能否震慑官方的疑问。
  去年7月他去了灾区,实地踏勘一些重要景点,提出规划保护意见。在北川,他计划将地震救援指挥部包装出来,通过布景还原当时救援指挥现场;在什邡,他说服地方政府将胡锦涛站在那里喊话的化肥厂遗址保留,修成一座英雄中国广场。他还希望江苏无锡的灵山能够援助汉旺依历史故迹建一个云雾道场,用这种手法带活地震遗址。
  “地震旅游是做不起来的,全世界没有靠地震发财的。唐山大地震告诉你不可以,人们的哀痛心情不是拿来换钱的;庞贝古城告诉你可以,但得等上3000年,成为古迹才可以。还有次生灾害,第一次我到北川县城,来一次大水,被泥石流全淹了,没有了,你指望这个卖得了钱吗?”
  对于他拟在汉旺打造一个用于民间法会的道场创意,人们难免心存疑惑。但他不认为这行不通。这是他身后一套班子拿出来的集体方案,用了整整一个国庆假期。他们相信这是对灾区的软援建。
  “宗教有安抚社会心灵的功效,只要能控制得好,招商引资不是问题。这有利于社会稳定。北京为什么安定?每年死这么多人,是有个八宝山,开会凭吊一下,就完了。灾区那么多冤魂野鬼,你也要给他一个场合啊,闹不了事的。中原的道教已经在那边搞过法会了。这给了我启发。”
  记者对他的职业习性感兴趣,问他凡有地方政府找上门来重金求购创意是否都乐意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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