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57岁的国务院学位办主任杨玉良“回娘家”,重回复旦当校长。3年前,他是从复旦副校长任上离开北上京城的。如今,重回校园的杨玉良谦虚地说自己是“大学校长一年级生”。
重塑精神,重扬理想—— 对话复旦大学校长杨玉良
作者:徐 瑗 陈统奎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09-06-20
浏览:2135
杨玉良是一个很有决断力和执行力的人。他亦向记者推心置腹,自己既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更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决策时不允许摇摆,要有可持续性,不能把自己陷进去套牢。他不欣赏西汉时期的晁错,也不欣赏宋朝的王安石,尽管他们都是做对的事情,但使用的不是正确的方法。
他学化学出身,就职演讲却引用舒婷的诗歌《致橡树》中的诗句来表达自己的浪漫情怀和治校理念——“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杨玉良告诉记者,他希望大学人仰望天空,同时扎根大地。
半年了,杨玉良在复旦各种场合大谈理想、理念,就是没有谈具体做什么,很多人疑惑地看着他。其实,杨玉良已经磨刀霍霍,他要向大学世俗化动真刀真枪。在国务院学位办这几年,他走访各地高校,看到的图景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杨玉良痛恨大学如此忙忙碌碌,随波逐流。
“这是荒唐的。”访谈中,杨玉良多次蹦出这句话。
世界不完美,需要理想主义
《南风窗》:杨校长,你给复旦本科生演讲时大谈理想主义,说报考复旦者要意识到当今人类社会的不完美,意识到这个国家民族的危机所在,并愿意负担责任。中国已经到了需要重燃理想的时候了吗?
杨玉良:作为大学理念来讲,高扬理想的旗帜是永远的,只是这个问题这些年来似乎不谈了。我国实行市场经济后,社会价值观似乎变得越来越现实,但是一个社会没有理想不行。回顾过去20年,我们曾经风行过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也风行过萨特主义,还讨论过新权威主义,各种主义都没有真正扎根,最近几年又开始国学热。我们在探索,但探索的过程实际上表明我们面临着一定的迷惘。实际上,我们缺少了一种东西,即一种理想、一种信念、一种精神。缺少了这个,你再去寻找什么东西似乎都不是你所需要的。
这个世界的不完美性非常清晰。最近的金融风暴,给很多信奉自由资本主义的人狠狠打了一棍子,完全依靠市场经济的手的话,出现了极度的贪婪,暴露了人性中极度无耻的一面。所以在西方《资本论》热销,人们都在反思。回过头来看我们自己,也有很多的不完美,尽管我们改革开放30年来经济发展迅速,但仍然面临很多问题,社会各个阶层之间的矛盾、社会财富分配不公等问题还是存在。
《南风窗》:面对世界的不完美,大学该怎么办?
杨玉良:这就是我们将把学生培养成什么样的人,这就涉及通识教育了。我们不仅仅把学生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公民,而是要把他们培养成对这个国家、民族、全人类富有崇高责任感的人。他应该有崇高的理想主义,他的心中应该对人类的未来有一种设想。理想主义虽不可及,但心可向往之。
我们的通识教育要给学生灌输理想主义,但是又要有现实主义,这就要求学生一定要参加社会实践,使得学生对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有切身的感受。然后有责任去推动社会向着理想的方向前进。当下,在大学高扬理想主义的旗帜尤其重要。如果大学都没有了理想主义,那社会哪里还会有呢?大学要像温总理讲的要“仰望星空”。所以,我们培养的学生要有理想主义,要有广博的知识,要有全人类的全球的眼光,最后才是有特定的专业知识。
这个顺序也反映了通识教育的要义。
《南风窗》:我试着作为一名复旦的新生来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我来复旦”,来复旦要读一流的书,做一流的人,最后建一流的社会。
杨玉良:是的。
《南风窗》:这就意味着复旦要教育自己的学生毕业后不要以财富为追逐的目标,这会带来价值观的维新和整合,并形成新共同体。
杨玉良:谈到收入问题,很多暴富起来的人都把自己的暴富当成是理所当然,不会反省自己的收入是否合理。中国为什么还没有把捐赠文化形成为一种很好的风尚,这跟我们社会和个人缺乏反省能力有关。现在的中小学教育就很成问题,家庭通常会跟孩子说,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这是一种误区,社会除了竞争难道就没有其他了吗?互相帮助、尊老爱幼在哪里?所以,我们现在要弘扬我们传统文化中很多优秀的东西。
《南风窗》:但是很多有理想主义情结的学生踏上社会之后却跌得很惨,被磨掉了理想主义情怀。
杨玉良:这是因为他们在理想主义的另一面——知识功底不足、现实主义不够,就会在处处碰壁后锐气棱角全无,变得极其世俗。理想主义者受挫之后,完全可以回到自己的心灵世界,休养生息,整装待发,理想主义者不会失去信心。但他同时也必须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这就要求他必须立在民众当中,必须扎根在草根阶层。跟基层在一起,就不会成为一个独裁者,也不会是空中楼阁。这就是我就职演说中所引用的舒婷的诗句,“叶耸向云天,根扎在大地”。
拒绝“娱乐版通识教育”
《南风窗》:复旦在本科生教学改革上最大的创新和特色就是推行通识教育,你作为新任校长,怎么理解通识教育?
杨玉良:现代大学教育制度引进中国之后多数都是成功的,但是很遗憾把中国古代书院制给废了。中国古代的书院制很像现在的研究生院,而且是通识教育。我们要注意一个倾向,通识教育可不是一个娱乐版的知识普及教育。把各种各样的知识给你一点,这就叫通识教育?
教育的真谛是“在教师的指导下,教会学生独立思考的能力”。教育不是简单地拓宽知识面,而是教会你一种综合而独立的思考能力。恰恰,综合的思考能力是中国传统文化最强的,西方文化强在逻辑思考能力。东方文化吸收了西方理性的、分析的文化后所融合出新的文化思维方式将会主导21世纪。通识教育就是告诉学生主导未来世界的文化是什么,然后教会他们独立思考的能力。
有人将通识教育简单地理解为人文精神教育,错了。大学是沉淀人类文化精华的地方,大学也是创造人类新文化的地方。我们要向学生同时传递科学和人文的精神。
《南风窗》:有了这样的理念,准备怎么做?
杨玉良:任何一个国家的教育都不可能是复制其他国家的教育,因为教育是文化的传承,脱离了本国文化谈教育是荒唐的。北大陈平原教授说过,“中国要办成世界一流大学的话绝对不是欧美大学的凯旋。”中国的通识教育要成功的话,绝对不是欧美通识教育的凯旋。我们必须要研究中国历史上的通识教育,比如书院制,集古今中外之优点。
是“H”型还是“N ”型好呢,“H”型代表下面是通识教育,上面是专业教育;N型代表先是通识教育多,然后逐步增加专业教育。欧洲是N型,美国是H型,美国的方式培养成本极高。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成本必须考虑,怎么样在有限的时间和成本的基础上获得好的效果。复旦的通识教育要走向精细化,不同学科和不同专业间课程设置是不一样的。
自主招生会稳一稳
他学化学出身,就职演讲却引用舒婷的诗歌《致橡树》中的诗句来表达自己的浪漫情怀和治校理念——“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杨玉良告诉记者,他希望大学人仰望天空,同时扎根大地。
半年了,杨玉良在复旦各种场合大谈理想、理念,就是没有谈具体做什么,很多人疑惑地看着他。其实,杨玉良已经磨刀霍霍,他要向大学世俗化动真刀真枪。在国务院学位办这几年,他走访各地高校,看到的图景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杨玉良痛恨大学如此忙忙碌碌,随波逐流。
“这是荒唐的。”访谈中,杨玉良多次蹦出这句话。
世界不完美,需要理想主义
《南风窗》:杨校长,你给复旦本科生演讲时大谈理想主义,说报考复旦者要意识到当今人类社会的不完美,意识到这个国家民族的危机所在,并愿意负担责任。中国已经到了需要重燃理想的时候了吗?
杨玉良:作为大学理念来讲,高扬理想的旗帜是永远的,只是这个问题这些年来似乎不谈了。我国实行市场经济后,社会价值观似乎变得越来越现实,但是一个社会没有理想不行。回顾过去20年,我们曾经风行过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也风行过萨特主义,还讨论过新权威主义,各种主义都没有真正扎根,最近几年又开始国学热。我们在探索,但探索的过程实际上表明我们面临着一定的迷惘。实际上,我们缺少了一种东西,即一种理想、一种信念、一种精神。缺少了这个,你再去寻找什么东西似乎都不是你所需要的。
这个世界的不完美性非常清晰。最近的金融风暴,给很多信奉自由资本主义的人狠狠打了一棍子,完全依靠市场经济的手的话,出现了极度的贪婪,暴露了人性中极度无耻的一面。所以在西方《资本论》热销,人们都在反思。回过头来看我们自己,也有很多的不完美,尽管我们改革开放30年来经济发展迅速,但仍然面临很多问题,社会各个阶层之间的矛盾、社会财富分配不公等问题还是存在。
《南风窗》:面对世界的不完美,大学该怎么办?
杨玉良:这就是我们将把学生培养成什么样的人,这就涉及通识教育了。我们不仅仅把学生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公民,而是要把他们培养成对这个国家、民族、全人类富有崇高责任感的人。他应该有崇高的理想主义,他的心中应该对人类的未来有一种设想。理想主义虽不可及,但心可向往之。
我们的通识教育要给学生灌输理想主义,但是又要有现实主义,这就要求学生一定要参加社会实践,使得学生对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有切身的感受。然后有责任去推动社会向着理想的方向前进。当下,在大学高扬理想主义的旗帜尤其重要。如果大学都没有了理想主义,那社会哪里还会有呢?大学要像温总理讲的要“仰望星空”。所以,我们培养的学生要有理想主义,要有广博的知识,要有全人类的全球的眼光,最后才是有特定的专业知识。
这个顺序也反映了通识教育的要义。
《南风窗》:我试着作为一名复旦的新生来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我来复旦”,来复旦要读一流的书,做一流的人,最后建一流的社会。
杨玉良:是的。
《南风窗》:这就意味着复旦要教育自己的学生毕业后不要以财富为追逐的目标,这会带来价值观的维新和整合,并形成新共同体。
杨玉良:谈到收入问题,很多暴富起来的人都把自己的暴富当成是理所当然,不会反省自己的收入是否合理。中国为什么还没有把捐赠文化形成为一种很好的风尚,这跟我们社会和个人缺乏反省能力有关。现在的中小学教育就很成问题,家庭通常会跟孩子说,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这是一种误区,社会除了竞争难道就没有其他了吗?互相帮助、尊老爱幼在哪里?所以,我们现在要弘扬我们传统文化中很多优秀的东西。
《南风窗》:但是很多有理想主义情结的学生踏上社会之后却跌得很惨,被磨掉了理想主义情怀。
杨玉良:这是因为他们在理想主义的另一面——知识功底不足、现实主义不够,就会在处处碰壁后锐气棱角全无,变得极其世俗。理想主义者受挫之后,完全可以回到自己的心灵世界,休养生息,整装待发,理想主义者不会失去信心。但他同时也必须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这就要求他必须立在民众当中,必须扎根在草根阶层。跟基层在一起,就不会成为一个独裁者,也不会是空中楼阁。这就是我就职演说中所引用的舒婷的诗句,“叶耸向云天,根扎在大地”。
拒绝“娱乐版通识教育”
《南风窗》:复旦在本科生教学改革上最大的创新和特色就是推行通识教育,你作为新任校长,怎么理解通识教育?
杨玉良:现代大学教育制度引进中国之后多数都是成功的,但是很遗憾把中国古代书院制给废了。中国古代的书院制很像现在的研究生院,而且是通识教育。我们要注意一个倾向,通识教育可不是一个娱乐版的知识普及教育。把各种各样的知识给你一点,这就叫通识教育?
教育的真谛是“在教师的指导下,教会学生独立思考的能力”。教育不是简单地拓宽知识面,而是教会你一种综合而独立的思考能力。恰恰,综合的思考能力是中国传统文化最强的,西方文化强在逻辑思考能力。东方文化吸收了西方理性的、分析的文化后所融合出新的文化思维方式将会主导21世纪。通识教育就是告诉学生主导未来世界的文化是什么,然后教会他们独立思考的能力。
有人将通识教育简单地理解为人文精神教育,错了。大学是沉淀人类文化精华的地方,大学也是创造人类新文化的地方。我们要向学生同时传递科学和人文的精神。
《南风窗》:有了这样的理念,准备怎么做?
杨玉良:任何一个国家的教育都不可能是复制其他国家的教育,因为教育是文化的传承,脱离了本国文化谈教育是荒唐的。北大陈平原教授说过,“中国要办成世界一流大学的话绝对不是欧美大学的凯旋。”中国的通识教育要成功的话,绝对不是欧美通识教育的凯旋。我们必须要研究中国历史上的通识教育,比如书院制,集古今中外之优点。
是“H”型还是“N ”型好呢,“H”型代表下面是通识教育,上面是专业教育;N型代表先是通识教育多,然后逐步增加专业教育。欧洲是N型,美国是H型,美国的方式培养成本极高。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成本必须考虑,怎么样在有限的时间和成本的基础上获得好的效果。复旦的通识教育要走向精细化,不同学科和不同专业间课程设置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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