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一个听起来很生硬的名字,但它却是一所人文精神鼎盛、学风纯朴自由的学府。侯建国说,中科大的梦想是做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或加州理工学院那样的世界级顶尖理工科大学。2008年,侯建国接替个性十足、敢做敢言的朱清时,成为中科大第八任校长。这所大学第一任校长是郭沫若。

教育规划应少些功利——对话中科大校长侯建国

作者:陈统奎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09-06-20  浏览:954
  侯建国是中国大学“少壮派校长”的代表,44岁当中科院院士,49岁当校长,成为这所大学最年轻的一任校长。
  校长办公室十分简朴。两个多小时的采访过程中,他身体前倾,乐于倾听,而不是仰靠沙发,表现出对对话者的尊重。他的自信令记者印象最深刻,他坚持走自己的路,不随波逐流:本科毕业时碰上出国潮,他不为所动;他念了11年才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去美国做博士后,一样能跟世界一流学子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讲到兴奋处,侯建国总是情不自禁地辅以丰富的肢体语言。
  
  民主风景线
  《南风窗》:听说在中科大很民主,师生骂校长很正常。不过人家都说中国的干部经不起批评,中科大为何这么另类?
  侯建国:中科大很民主,校长被骂是正常的。这跟这所大学的文化传统有关。中科大成立的历史不长,50年,但它今天在中国大学的位置和很多中国的百年老校是并驾齐驱的,有句话说,成功自有不凡之处。其实50年代大跃进,新中国一下子成立了100多所大学,现在还在办的有70多所,但是真正能够到TOP LEVEL(顶尖水平),只有中科大,促使这所大学成功的是它的文化和它的传统。很重要的一点,它尊重学术,要尊重学术先要讲民主。因为学术是不唯上、不唯权威的。师生们对学校领导怎么判断,是发自内心的,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所以在科大批评校长很正常。在科大做学校领导,一般对于这一点已经不奇怪了。我觉得也比较正常了。
  《南风窗》:那么,像教代会上那种学校领导被质询时,有的教授拍案而起,质疑和责难学校领导,你们心里舒服吗?
  侯建国:要是每个人都能舒服,那是说假话,很多我们的副校长被质询也觉得很委屈,他觉得这个事情他已经做了很多,而且考虑得很全面,但质询者可能只是从他的角度、他的心情来表达一种说法、意见。但可能过几天就会好了,大家也觉得这个没有什么关系,不会影响工作情绪。很正常,老师就是老师嘛,他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站在校领导的角度把所有问题都了解完了以后再来提他的看法,如果对,我们就接受,如果不对,或者是不全面,我们就听听再做点解释。
  《南风窗》:有人说,现代社会的老百姓,他希望批评完你还是笑嘻嘻的。
  侯建国:质询是每年教代会的一个固定节目。大部分的质询也是比较理智、比较有道理的,提的问题也比较切中要害,是需要解决的一些问题。这是科大的一个传统,也是我们民主办学的一种手段,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气氛时而激烈,时而平和,有时也爆出一阵笑声和掌声。领导和老师,人格平等,当领导的也不会把自己当个“官”。
  
  “刁民委员会”
  《南风窗》:刚才讲到教代会质询环节,这是教授治校的一个体现。我们也听说教授治校是中科大的一个传统,它还体现在哪里?
  侯建国:中科大始终有对学术的敬重、敬畏,这样的文化氛围下,教授质询收效是比较好的,比较顺利。你既然尊重学术,那谁的意见最重要?当然是教授的意见最重要了。学校要考虑各种待遇、福利,谁最重要?当然是教授最重要了。这是一个理念,在学校的运行过程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像职称的评审,主要也是由教授来评审,那是很严格公正的。
  《南风窗》:作为校长你也是很尊敬他们吧?
  侯建国:他们如果评定的话,我也改变不了的。如果学校觉得这个人很重要,你可以引导,可以把他引进来,但是教授说怎样就是怎样。
  还包括我们学校的一些重大事情,教授也发挥很大作用。其实学校最重要的就是钱的问题嘛,我们有一个预算专家委员会,学校选出来的一些敢说话的教授放到预算专家委员会里,对大家自己争取来的资源我们不介入不干涉,但学校掌握的资源怎样在各个单位进行分配,由预算专家委员会说了算。
  《南风窗》:你把权力下放给他们了?
  侯建国:对。各个单位都要提出用钱计划,然后拿到专家委员会进行审查,提出意见,由学校领导组成的预算领导小组再确定,效果非常好。甚至有人开玩笑说,他们是“刁民委员会”,因为他们很激烈。他们看问题很准,而且敢说话,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为什么这个项目要上,行家说行话,不会给人钻空子。
  《南风窗》:如果校长不愿意分权那就麻烦啦,是否会有一个很激烈的冲突?
  侯建国:其实,这些委员会并没有什么权力,他们无权做决定,他们是议事和咨询机构,提供建议,给我做决定的意见和建议,我们依照这样的建议来做决定,就会更科学更合理。但就像你说的,心态要好,如果说这些意见和建议出来,跟你心里想的不一样,你就要去接受他。但校长如果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意见,那就要跟他们沟通,我想他们也能理解。要主动沟通,你得承担这个责任。做校长肯定要有自己的想法,总不能什么都来投票决定,那就不叫校长了。
  《南风窗》:校长的权力令你快乐,还是带领中科大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更快乐?
   侯建国:那肯定是后者了。说实在,权力对我来说不值一钱。我做这个校长,完全因为中科大的这个学校。我自己更适合做一个科学家而不是一个行政人员,各种机会各种环境使我走到这个路子来,因为我自己是中科大的人,我愿意为它付出。当校长要付出很多的。为了工作需要,还得经常听批评,要耐心地听人家的批评,有些批评是对的,有些是不了解情况,但不管怎么说,人家都是善意的,为了学校好。
  
  “you come from USTC”
  《南风窗》:这些年中科大教育教学改革的主线是什么?
  侯建国:这几年教改,我们是希望针对现在学生的特点,在更高的一种层面上来实行因材施教。现在我们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如何激发学生发自内心的学习激情,科学和技术所需要的是一种拓宽性的思维,它要求今人不断地去挑战过去的概念和过去的知识,才有可能成为一个一流的科学家。工程技术也要不断地去改进,大家都觉得是有用的东西,我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巧妙的方法来把它替代,更节约、更安全、更方便、更环保。要做到这样,必须重视整个教育的过程。
  《南风窗》:需要校长的魅力去鼓舞学生吗?
  侯建国:校长的魅力不一定。我们要让学生感觉到在这个自然界里头有那么多的问题需要我们去理解,需要我们去提出问题,而解决这些问题也要靠我们而不是靠过去的科学家、过去的知识。我们教改的主要方向是,怎么让学生对学习有积极性,有冲动,怎么去培养创新的能力,然后成为中国未来科学界的领袖。
  《南风窗》:你会不会问中科大的学生,你们为什么报考中科大?
  侯建国:我曾经对本科新生作过一个报告,第一个问题就问他们为什么要到中科大,选择来中科大是不是你的希望?我现场还做了一个调查。有一部分学生是真正了解中科大这个学校的特点、传统和文化,因为喜欢而来的。但是,也许更多的学生因为中国的应试教育使得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思考要读哪个学校,可能一心一意想考好,到这个分数了,觉得这个分数能进科大,父母说来科大,他们就来了。现在学生的特点与30年前我进入中科大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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