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地震那会儿,郑珂珂和几个同仁满腔热情奔赴灾区,从北京驾车输送物资过去。之后,他们决定呆在那里,继续帮忙。而这种想法在过去一年间,却不断遇挫。

震区NGO,摇摆在进退之间

作者:章剑锋  来源:南风窗  日期:2009-05-12  浏览:6262
  他们拟向灾区学校提供一些资源援助,以支持当地的教育重建。凡事总需程序,他们若想让自己提供的教学设备和专业志愿者顺利进入学校,需要得到主管部门和具体学校的许可。多数时候,获得理解并不容易;少数几次,他们的志愿者遭到驱逐。
  身为北京泓德中育文化发展中心副主任的郑珂珂说:“一年下来,政府能接受,我们就做;不能,我们就走。情况就是这样。”
  地震发生之初,据估计,官方放行了约200余家民间组织进入灾区参与协同救援工作,包括一些国际组织在内,志愿者个体更是不计其数。这些自发力量的涌现让灾民感到温暖。
  地震也给灾区带来一些不易察觉的社会问题,稍有不慎将演变成各类事端。维护稳定于是被地方提到核心工作序列,难以控制的外来机构和人员成为潜在的不安定诱因之一。政府逐步加强了对志愿者服务团队和个人的管理。
  “灾区要稳定,”四川512民间救助服务中心协调人高圭滋对本刊记者说,“地震之后,灾区社会更加脆弱,官方将很多精力放在了对付这件事情上。”
  对于许多奔赴四川灾区的民间组织或志愿者个体来说,困难时期远未结束。他们随时需要面临选择——离开,或者留下?
  
  我们不需要他们
  “以前我们想再找省政府做做工作,压压他们(地方官员),”郑珂珂说,“现在我们是能做的做,做不了的就退。”
  NGO的进与退取决于地方政府的态度。在这一点上,郑珂珂深有体会。在广元市帮忙救援的时候,他遇见一位对中国教育问题颇有些“看法”的镇长。两人谈得投机,对方很快邀请他去支援当地教育建设。
  几番往来,见到了分管教育的副镇长和当地主要学校校长,相互接纳的意愿已经明确,派驻志愿者进校助学的计划眼见就要达成。不曾想镇主要领导职务调动,原镇长一走,分管教育的副镇长第二天就知会郑珂珂,合作暂停,理由是“新镇长对这事儿有不同看法”。
  同样的尴尬出现在都江堰。郑珂珂为当地一所全部被震毁的小学提供救助,此后向他们提出派驻志愿者。学校表示欢迎。在未向当地官方汇报的情况下,去年6月初,两位志愿者正式进入学校工作。
  “校长特别好,叮嘱我们不要说自己是志愿者,就说是支教老师。白天没事儿就在帐篷里呆着,别乱跑,以免让人看到生面孔。”
  事有不虞,学校一位老师向镇政府告发了这件事情,校长只好打电话让郑珂珂把志愿者领走。
  透过官方系统疏通并不管用。为了在灾区立足,他们通过渠道找到四川省委的主要领导,该领导给地方的市委书记打了一个电话,市委书记再给当地教委打电话,约好见面。郑珂珂一方的3个人就从成都坐火车去了,见了面,不仅没有握手寒暄,地方教育官员坐在那里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这一次,就算有书记的话支持,合作同样没能成功。
  “随便一个理由就把你推出来了。他如果想改变,就要千方百计和你合作,他如果不想改变,我就是给他一个班装一个投影仪,他也不干。”
  郑珂珂抱着一种碰运气的想法,认为灾区面积如此之大,一地碰壁再换一地,总有去处。就这样,他坚持了接近一年。
  不过,由于官方对NGO的管理正在加强,未来的不确定性一直存在。在绵竹市遵道镇开展社会救助工作的罗世鸿说,也许以后当灾区社会问题越来越多,官方会觉得应该让更多社会机构帮着他们做些事情。
  绵竹市团委和青年志愿者协会在今年4月发出一则通知,要求加强对志愿服务团队和个人的管理。通知声称,在地震周年来临之际,将会有大量志愿者涌入,不排除别有用心的人打着志愿者旗号开展影响社会稳定的活动。
  通知表示,他们已对一些机构和志愿者个人进行了核实和清理,并将继续。他们要求志愿者个人和服务团队进行再次登记,以确定服务时间、服务对象和服务方式。此外,当地官方各部门被要求掌握那些志愿者团队的详细人员名单。
  鉴于这种情况,很多组织不得不选择离开。灾区的NGO绝对数量正在下降。以遵道镇为例,罗世鸿介绍说,在最高峰时期的动员例会上,NGO组织的与会数量有一两百个之间,这种情况保持了两三个月,现在也就十一二个了。
  罗世鸿所在机构没有注册。最开始进入遵道的时候,他们与当地政府保持了愉快而紧密的合作。当时他们和镇政府在同一场地办公,为了发挥这些社会资源在灾后重建中的作用,遵道镇政府成立了以镇党委书记为组长的“遵道社会资源协调小组”。罗世鸿等加入到这个小组的办公室工作,镇政府还为他们挂了牌,并给了一枚公章。
  一切变化似乎来得太快。本来他们还准备在绵竹团市委注册登记,这件事已是被认可的,但当团市委那个通知突然出炉之后,全部打算都泡了汤。镇政府不再允许他们继续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呆下去,将他们逐到了板房区。他们还将与那个半政府性质的协调小组办公室脱钩。
  “我们准备撤出来,”协调办公室的前期负责人之一、罗世鸿的团队成员汪跃云说,“与当初相比,现在灾区不再欢迎志愿者。从去年8月份开始,我们就都比较清楚了,这个趋势是必然的。”
  在一份有关退出那个协调办公室的报告中,他们也写道,“在党委和政府的领导下,遵道镇正逐步恢复生机,回到以往和谐发展的生活中去。我们作为志愿者,所能做的事情会逐步变得有限。在这样的发展形势下,我们将结束在遵道镇近一年的志愿服务工作。”
  这,也许将成为一种常态。
  在什邡市洛水镇一个大规模灾民安置点,管委会已经接到官方的指示,他们将把驻在小区内提供3岁以下婴儿洗浴帮助的“英国儿童救助会”的人员“请走”。
  管委会主任表示,他们把是否为老百姓办实事作为判断一个组织优劣的标准,他们认为救助会不符标准,打着志愿者的旗号什么事也不干,还占据着灾区极为紧俏的板房。
  目前灾区的安置小区几乎都成立了管委会,由一些体制内的抗震救灾“先进分子”充任成员,他们的职能是管理安置区内的所有事务,其中一项即过问外界人员和组织的进驻与往来。
  洛水镇这位管委会主任一直对这些人保持着高度关注。
  “我们也怕发生一些意外和麻烦。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的人心态很好,外人进来问这问那的,没必要。”她说,“谁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
  
  要让人放心
  在同一个安置点,也有一些组织深得官方欣赏。NGO备灾中心就是这样。管委会主任对他们的评价是,“他们还是做了一些实事的,老百姓看得见,都比较认可。”
  这个机构据称是由这位主任介绍给当地官方的。当他们试图在安置点开展工作的时候,找到了她。她告诉他们,你们要进入这里,起码要和政府搞好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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